星期日。

   莉文並非沒有參加過告別式,但她從未參加過「夜晚的告別式」。

   行前,她替自己做了心理建設。

   她是為了真相才再度說服自己踏入那個陰沉的地方。

   搭著計程車來到正漢所住的社區,計程車的司機嫌巷子小不肯開進去,把她扔在巷子口,收了錢就頭也不回地開走。

   或許是心裡敏感,司機的藉口和眼神讓她不安,看著絕塵而去的黃色車體,她一度感到恐慌,終於被迫進入荒謬的現實。

   憑著記憶,走到正漢家,從門口往裡看,燈火通明,隱約有窸窣交談的聲音,似乎屋裡來了不少人,這認知讓她略鬆了口氣。

   至少這表示她暫時不需和正漢獨處。

   她深呼吸一口氣,走進了正漢的家……

 

 

   當莉文踏進屋子裡,一股腐朽的氣味迎面撲鼻,讓她瑟縮了下,下一刻她意識到,人聲靜止了。

   滿屋子的人在看見她時,同時靜默,眼神裡透露出一種詭譎的光……像暗夜裡的貓……滿滿一屋子。

   「莉文。」低沉熟悉的聲音將她從驚愕中喚醒,正漢站在靈堂前,一身黑衣,神情憔悴。「妳來了,過來上香吧。」

   他們為什麼這樣看著自己?

   儘管害怕,莉文卻發現雙腿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不聽使喚第領著她一步步向前走,眾人讓出了一條路,安靜無聲,視線始終緊咬著她。

   當她走到靈堂前,接過正漢手上的香,抬起頭時,眼前的景象讓她險些腿軟倒地。

   靈堂上,是正漢父母的照片。

   照片中的李父、李母,依舊是那日見到的模樣,只除了……那藝妓般塗白的臉、艷色的腮紅……和兩人僵硬、誇張笑咧了的嘴。

   而真正讓莉文發冷的,是遺像中李父的頭上,戴著……或者該說釘著一頂鵝黃色的小學生帽,李母,被釘上鵝黃色的女生圓盤帽。仔細看,落釘的地方似乎隱約還透著幾絲血痕。

   一股噁心扭曲的違和感讓莉文差點反胃。

   她一定是在做夢!這一切一定又是她的幻覺!

   低下頭,莉文這才看見眼前放著兩口棺材。

   兒童大小。

 

 

   「妳想要瞻仰遺容嗎?」

   正漢用毫無起伏的聲調開口。

   「不……不……不要!」莉文顫抖地往後退。

   她無法想像眼前尺寸過短小的棺材,要怎麼裝入李父、李母的身軀。

   正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半晌,才對著屋裡的人群開口。

   「謝謝各位來參與家父、家母的告別式。」正漢鞠了個躬。「今天告別式就告一段落,請大家早點回家休息。」

   屋裡的人就像沒有感情、沒有生命的物體,快速安靜地散去,留下了正漢和站在靈堂前的莉文。

   她該走嗎?她可以走嗎?

   莉文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想開口打破沉默,卻不知道該從哪句話說出口。

   她該問正漢父母的死因嗎?

   她可以問他們的死是不是和那天她在李家做錯的事情有關嗎?

   還有什麼遺照和棺材會是這個樣子?

   她敢問嗎?

   靈堂前兩盞白燭晃動了下,莉文瞬間有種錯覺,似乎遺像中的兩人笑得更開心了。她連忙撇開頭。

   「他們看起來很安祥對不對?」

   正漢的聲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莉文驚跳轉身,發現他站得極近,讓她幾乎要撞上他,正漢的視線卻越過她,若有所思地望著靈堂上的照片,握著她的肩膀,將她扳過身,再次面對靈堂。

   「這是他們自己死前自己拍的照片,妳覺得好看嗎?」

   莉文想閉上雙眼,不去看靈堂上的遺照,可是卻無法控制地瞪大直視。

   「喀喀。」

   安靜的客廳裡,突然傳來細微的聲響。

   音源來自那兩具短小的棺材。

   那棺材蓋動了一下!

   一股麻意自頭皮竄至全身。

   莉文發誓自己看見了!她腿軟地退了一步,卻被身後的正漢往前推。

   「不要害怕,只是爸爸媽媽嘛。」

   正漢,不要這樣好不好……她想說,聲音卻哽在喉頭發不出聲。

   「啪。」

   電視螢幕突然亮了。

   一陣訊息干擾的呲嚓聲,螢幕亮出了迪士尼卡通阿拉丁。

   A whole new world...A new fantastic point of view...

   嚓嚓。

   科學小飛俠。

   我們是正義的一方,要和那惡勢力對抗....

   嚓嚓

   喬琪姑娘。

   喬琪姑娘心地又善良,快快樂樂徜徉青青草原上....

   電視螢幕像是有人不停地轉換頻道,跳著一台又一台的卡通頻道。

   嚓嚓。

   頻道鎖定。

   黑白監視器畫面。

   三輪車,跑得快,上面坐個老太太.....

   電梯間,兒童身材的中年男人,咧著嘴開心歌唱。

   拖著倒在地上的女人,吃力又興奮地一步步往樓梯間走。

   要五毛,給一塊,你說奇怪不奇怪.....

   你說奇怪不奇怪.....

 

 

 

 

   「走吧,我們出去散散步。」

   就在莉文即將崩潰的時候,正漢開口了。

   毫無抵抗之力,莉文被正漢帶出了屋子。

   屋外的空氣清新涼爽,讓莉文將近昏厥的意識逐漸恢復清醒。

   走過巷子,進入更狹窄的巷子,矮小的平房,古老的住宅,發霉的氣味,依舊明亮的路燈,地上兩人長長的影子。

   「從小,我們這裡的小孩就被規定不能在家裡看卡通。」

   正漢沒有起伏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但為了禁止我們看卡通,有些家乾脆不買電視,有些家的電視電源線永遠都收藏在父母手裡。只有大人有權選擇電視節目。每天家裡的報紙一到,家中有電視的父母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黑筆將節目表上的卡通節目劃掉,甚至直接將報紙整張銷毀。」

   「可是……我們常一起看卡通。」莉文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規定只在這個地方生效。」

   「嗯。」

   「一開始沒有人知道原因,只知道在這個里,有一段時間,經常有人辦喪事,不是一人一人的辦,而是一戶一戶的辦。」

   莉文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卻很快否認了。

   不可能!不可能是因為她看了阿拉丁,所以正漢父母才突然死掉的!

   太荒謬了!而且如果正漢說得是真的,正漢應該也一起……

   「那段時間,幾乎整個里的電視聲都消失了,沒有人開電視、沒有人看電視,孩子們被要求在黃昏之後回家,不得出門,公共區域、公園、停車場、所有看得見的地方,都被噴上了『小心兒童』……紅色的,像是鬼魂一樣,無所不在。」

   小心兒童……莉文想起那日看見的鮮紅色字跡。

   她更想知道,『小心兒童』,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直到後來我長大了,懂事了,爸媽才跟我說出了『小心兒童』的秘密。」

 

 

 

   民國七十五年開始,台灣興起了一股大家樂的風潮,賭風之盛,幾乎成了全民運動。

   隨之而興起的「求明牌」,更是瘋狂激烈延燒全台,從大廟、小廟、陰廟到路邊的石敢當、路鎮,全都成了賭徒們的一日信仰。

   大家樂這股風潮自然也燒進了新園里這個人口不多的小地方,街頭巷尾的主婦們忙完家事,便開始研究明牌,買小報、解夢、拿放大鏡研究報上歪斜的圖樣,只要聽說有用,什麼傳言秘方都用上。

   在這一年,新園里搬進了一個神秘的男人。

   獨身,中年,寡言,只在黃昏後出門。

   在男人搬入後的兩個月,男人的左鄰右舍陸續傳出中獎的好消息。

   漸漸地,細碎的流言蔓延開來。

   聽說,男人是「有在修」的人,他替了鄰居下了秘術,所以易得明牌。

   這傳言一出,所有簽彩的賭徒們聽得心癢癢,直到有人真的中了大家樂的頭彩,抱著千萬彩金連夜搬走,那股熱才突然爆開。

   幾個熟識的家庭主婦瞞著丈夫偷偷上門,請教男人明牌。

   沒有明牌,我只有小鬼。男人如是說。我的小鬼會不會報明牌,我不知道。

   男人的否認和曖昧的說詞,讓幾個主婦心裡更加深信他的能耐。

   那……要怎麼樣才能有小鬼?一個主婦大著膽子問了。要多少錢?

   我不收錢、不收禮,我只要幫我的小鬼找個永遠的家。

   我的小鬼身世可憐,只要你們肯發誓好好對待他們,成為他永遠的家人,

   妳就可以擁有小鬼。

   好,我發誓!我永遠對他很好!三餐供奉!待他如親子!

   一個又一個的里民來了又去,閃爍著貪婪的眼,發著相同卻無心的誓詞。

   我永遠愛他!待他如親子!

   ……只要他能一直給我明牌,帶給我財富。

   後面這句話,眾人默默放在心裡。

   家裡養了小鬼。

   這是黑暗中的秘密,里民們彼此不說,卻心照不宣的秘密。

   漸漸地,新園里開始經常性地出現中獎的消息,中的獎或許不大,但就像春天的花一樣,開了遍地,這家、那家,小獎、大獎,紛紛開出。

   新園里在短短的時間富裕了,有人換了新車,有人買了新家電,每個人都快樂起來……只除了新園里的孩子們。

   媽媽,晚上有個男生一直在我床邊看我,好恐怖喔!

   你想太多了。

   媽媽,那個男生昨天晚上把我踢下床了!

   不可能有這種事,別亂說!

   媽媽,那個男生晚上一直尖叫,我不能睡覺。他捏我打我!他說要殺我。

  ……

   孩子的母親不說話,給小草人餵了血,站在香案前,輕聲呢喃,溫柔無比地跟小草人說話。

   我好愛你啊,孩子,你好乖,你好聰明,跟媽媽說下期開幾號好不好?

   媽媽有錢了就可以永遠跟你在一起,永遠都愛你。

   愛越多,牌就會越準喔。耳語如此流傳著。

   孩子啊,爸爸好愛好愛你,讓爸爸發財,跟爸爸永遠在一起吧。

   連不善言詞的男人,站在香案前對小草人時,神態都溫柔了起來。

   女人成天把小草人摟在懷裡,細聲疼愛。

   男人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小草人說話。

   漸漸的,他們察覺出一些細微的事情。

   例如,當他們多關愛自己的孩子時,小鬼會因為嫉妒而亂給牌。

   例如,他們給小鬼買玩具,多陪小鬼說話,牌就會準一點。

   於是他們學習把時間從孩子身上收回。

   小鬼會賺錢。他們有些內疚,但仍想著。孩子,爸媽只是為了讓你們過更好的生活,所以少陪你們一點。等爸媽從小鬼那裡發了財,我們就回到從前的生活。

   然而,幾個月過去,儘管小獎不斷,但新園里始終沒有再開出頭獎。

   他們已經盡其所有付出愛了,所有能夠嘗試的方法他們都試了,可是依舊沒有人得到全部的明牌。

   一定少了什麼?

   所有的里民心裡都有一個迫切的問題。

   得了頭獎的那家人,究竟做了什麼他們沒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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