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宇宙無敵天下第一的…… *


在關平的記憶中,最痛苦和最快樂的日子,有部分是重疊的。

他常想,如果沒有那段黑暗的歲月,或許,他就不會擁有後來的美好記憶……到底是值不值得呢?老實說,他也不清楚。

關平從小就是個愛哭鬼。從出生那一刻開始,他的眼淚就很少停過。

父親最痛恨他的,也是這一點。

「哭哭哭!就只會哭!就是你這一臉死人臉倒楣相才害死你媽媽的!」父親總是對他破口大罵,然後免不了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有時候,他也忍不住覺得父親說得沒錯。

在他出生後幾個月,母親就車禍過世了,父親的公司也幾乎是在差不多的時間倒閉。

他真的就像災星。

對於父親的怨恨,起初,他只覺得害怕和困惑。

他想要作一個乖孩子,想要被父親喜歡,他明白父親討厭他哭,所以他努力想控制,可是眼淚總是會自己流下來。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走路的時候、上廁所的時候……不分時間地點,他常常什麼也沒做,就會突然哭起來。

只要他一哭,父親凶狠的拳頭就會揮來。

每次父親常將他打得遍體鱗傷後,總會扔進衣櫃裡鎖起來。次數多了,他竟漸漸覺得,衣櫃裡雖狹小黑暗,總有一種溼悶的氣息,可是比起面對父親,他覺得這裡更安全溫暖。

就這樣,他忍耐絕望地度過每一天的疼痛、疲倦、飢餓、恐懼……直到六歲的那一年,他遇見了生命中的轉折點……。

那天,外頭下著大雨,父親又是一身酒氣地回到家門口,因為忘了帶鑰匙而用力拍門,那時他正在睡覺,所以晚了一點才出來開門。

一開門,壞脾氣的父親也不等到進門,當場就狠狠將他打倒在地,口裡一面咒罵著髒話,一面用力踹他。對於這樣的疼痛,他從來不曾習慣,卻因為不想哭著再被父親討厭,所以只是縮著身子,一聲不吭地忍耐著。

這一次,父親下手的力道比以往都重,甚至見他不吭聲,更加變本加厲。年幼瘦弱的他,終究承受不了昏了過去。

意識模糊間,他隱約聽到一些爭執,和一些尖叫聲。

等他再度醒來時,已經置身在醫院,而身旁,有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正溫和地看照著他。

「以後他不會再打你了。」那人這麼向他保證。

他瞇著青腫的眼睛看去,只見站在旁邊的父親一臉恐懼,正在瑟瑟發抖。

從那天之後,父親果然不再對他動手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人為他下了一個守護咒──只要父親一對他動粗,就會招來附近惡鬼攻擊。

那人,他後來稱之為「師父」。

拜師的過程很簡單,師父只是問他,想不想知道為甚麼會一直流淚,想不想不要再流淚?他想起父親總是對著他憤怒咆嘯的模樣,毫不考慮地答應了。

於是他開了天眼,見到了使他流淚的異象,師父教他結法印驅趕鬼魂,教他背誦咒語經文,教他認識法器。

他的生命也終於有了新的開始。

在那之後,他也跟其他的小朋友一樣去上學了,並且在學校認識了一個很機車的傢伙。

那傢伙是唯一在他流淚時,知道他為甚麼而哭的人。那傢伙也會符咒,跟他會的不一樣,他們彼此較勁、互相看不順眼、老是在吵架、喜歡比來比去,最後,變成了奇怪的好朋友。

那傢伙很臭屁,於是他們之間出現了一個很無聊、很低能的遊戲,叫做「我是宇宙無敵天下第一」。

放學回家一起玩時,玩到無聊,他們就會開始這個乾燥到皮膚會裂開的無聊遊戲。

「我是宇宙無敵天下第一的天才。」他說。

「我是宇宙無敵天下第一的帥哥。」那傢伙說。

以此類推。

「我是宇宙無敵天下第一的道士。」 

「我是宇宙無敵天下第一的法師。」

……

直到他們會的詞彙都用盡時,他們會開始找些沒聽過,但是聽起來很炫的詞。

最後終止他們遊戲的詞彙叫做──「神棍」。

那是他們無意間聽來的。顯然,他們有志一同地覺得「神棍」這詞彙非常威風。

於是他們花了三天的時間爭論著誰才是「宇宙無敵天下第一的神棍」。

最後,他們打了一架,說好贏得就可以得到這個威名。

然後,他贏了。

「好吧,那我以後就當宇宙無敵天下第一的帥哥好了。」打輸了的傢伙明明剛剛打得很拼命,卻還是要裝酷地說。「反正我本來就比你帥很多。」

「好啊。」他非常得意。「那我就是宇宙無敵天下第一的神棍了!哈哈哈!」

「對了,孟藏,那你是宇宙無敵天下第一的什麼?」那傢伙突然轉頭問著被拖來當裁判的好學生同學。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們。」好學生仙風道骨地撇開臉。


關平到很後來才知道那亟欲撇清的眼神,全是為了他和那個叫樓飛的傢伙「宇宙無敵天下第一的白痴表現」。

宇宙無敵、天下第一……怎麼會在最後想起這些已經好遙遠的事情……



宇宙無敵天下第一。






* 閻王鎖 *

寬敞明亮、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醫院病房裡,突然傳來一聲音量威震八方、內容有違倫常的吼叫聲。

「啊~我為甚麼還活著?!!!!」

下一秒鐘,更驚人的吼聲爆開。

「啊~」

「你縫了幾百針,整個人跟塊破布一樣,精力還這麼旺盛啊?真不愧是宇宙無敵世界第一的神棍。」氣定神閒坐在旁邊吃蘋果的帥哥笑嘻嘻地看著他。「嘖嘖,爆了幾個傷口啦?真是沒常識,難道不知道人家辛辛苦苦縫好的傷口一激動就很容易爆線嗎?」

關平痛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難怪!難怪他快死的時候會想起那件事!原來是這傢伙!

「要不要我幫你叫護士小姐進來看看?」樓飛順手把蘋果核一扔,從水果籃裡繼續挑揀著新水果,一面漫不經心道。「這幾天護士小姐們都跟我很熟了,要什麼你盡管說,不用客氣啊神棍。」

「你!」關平瞠大眼睛瞪著這欠揍的傢伙!為甚麼他欠揍的程度會數十年如一日呢?吸了好幾口氣,關平才忍住痛。「你說什麼幾天?」

「四天。你睡了四天了。」樓飛搖搖頭。「人家丁丁爭氣,為你流了幾桶血,割了好幾刀,隔天就出院了。」

關平一愣。

聽到丁丁沒事,關平先是鬆了口氣,才突然才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事情,腦海裡閃過月光下,樓飛脖子上的紅色血痕,再看看眼前的他,脖子上的確有同樣的痕跡,臉色猛地發白,也不顧傷口疼痛撕裂,一手抓住樓飛。

「你救了我?!是你救我的是不是!!!」

「喂喂,知道是我,還對救命恩人這麼大小聲。」樓飛拍開他的手。

「那是閻王鎖對不對?!對不對??」關平激動地問。

「對啦,我又沒有重聽,不用這麼大聲吧。」

真的是……關平渾身一震,寒意自腳底竄起,他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一臉不在乎的傢伙,顫聲低喃。

「你為甚麼這麼做……為甚麼?」關平望向樓飛的眼神混合著悲傷和恐懼。「為甚麼不讓我死……我應該要死的,我根本活不了,不應該活。你為甚麼要救我……」

「救都救了,啊不然你要我怎麼樣嘛?哩工跨買?」樓飛聳聳肩,不以為然。

看著他脖子上的那圈紅色血痕,關平啞然地癱回床上。

所有修正法之人,為了在降魔伏妖時為了得到神佛之助,通常都會與天地立誓,所持之法,將用以護生降魔,若將來以法術之利逆天而行,就會遭受天譴。

天譴者,頸部將出現十殿閻羅印記,日夜焚燒疼痛,逐日侵蝕皮膚,直至死亡,死後則將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受盡折磨,永不超生。

若被天譴者,若不知悔改,一意孤行,一犯再犯,那麼印記侵蝕的速度就會加快,加速死亡。

而以法術讓該死之人復生,絕對是,不可原諒的逆天之罪。

「我死了就死了,沒什麼大不了……」我轉世投胎便是了,可是你若死了,卻是萬劫不復。關平哽咽地說不出口,眼眶發熱。

「神棍,你怎麼還是這麼愛哭?你的眼淚要是可以換錢,黑白館的分期付款早就付清了吧?」樓飛微微一笑,彷彿知悉他的想法。「再說,我哪等得了你投胎轉世跟我作兄弟啊?」

反正他就這一世了,想做的事情做一做,以後在地獄裡上刀山下油鍋的時候也甘願點。

關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心情平復才開口。「你就是因為這個才離開黑白館的嗎?」

「哈哈,你想太多啦。」樓飛聳聳肩。「病人話不要那麼多,我去叫醫生進來把爆開的地方再縫一縫,順便通知孟藏他們過來。他們快擔心死了。」

樓飛說著,也不等他回話就往外走。走出門外,他摸著疼痛難耐的頸項,閉了閉眼。

有些事,不談比較好。







「關平!關平!關平!」

那呼喚,宛如十年不見久別重逢的情人重遇夕陽西下沙灘上,關平額角一陣隱隱作痛。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真是太好了。」淚光閃閃的丁丁激動地衝進病房。「我們來看你了!」

「喔。」關平已樓飛口中聽說了丁丁那晚替他守護結界的事情,此刻看看他纏滿繃帶的兩隻手臂,心裡有點感動。

可是……再感動也並不是很想看他淚流滿面吧……畢竟他的柔情兩百抽還沒補貨。

「你不要過來,你要是碰到我的傷口我一定會揍你。」看他一臉想衝上來抱他的樣子,關平警告著。

「碰他碰他!」樓飛跟著孟藏和蘇染走進來,笑嘻嘻地在一旁瞎起哄。

「覺得怎麼樣?」蘇染關切地問著。

「很不怎麼樣。」全身一百多個地方一起發痛,還能覺得怎麼樣?

「別那個表情,我為了你被樓飛打暈,你可要知足點。」孟藏慢條斯理地微微一笑。

知道是樓飛怕孟藏阻止他出手救他,才會動手。關平看向樓飛嘻皮笑臉的神氣,心下惻然,默不作聲。

「幹嘛死人臉啊,我又不是打你。」樓飛不想繞著這話題多打轉,轉頭就扯開。「話說,你在這裡躺四天也差不多夠了,準備開工了吧?」

「沒錯,我們有了些進展。我上午去療養院看了大膽,有了新線索。」孟藏邊說著,幾個人或就著床畔、或就著椅子紛紛坐了下來。

「等等……」關平看他們這陣勢,難道?「你們是特地來找我開會的嗎?」

他死裡逃生,早上才剛醒來,雖說病院有點無聊,但人生也不需要這麼積極吧?再說,他們就算是強顏歡笑也好,也該對他噓寒問暖超過兩分鐘意思意思吧?

「你現在只剩下一張嘴了,不找你開會難道找你抓鬼嗎?話說回來,男人最怕只剩一張嘴了。」樓飛被瞪了好幾眼,還是嘻皮笑臉的討打樣。

「你不要囂張!等我傷好了,你還欠我一頓打!」關平惡狠狠地瞪他。

「我救了你一命,你整個人都是我的了,還計較那麼多幹嗎?」樓飛故意用力伸指壓壓他的傷口,看他痛得疵牙咧嘴,十分愉快。

「喂喂喂!」孟藏看不過去,拍了拍手。「黑白幼稚園的小朋友,你們克制一點好不好?」

兩個人被好學生罵了,這才乖乖閉嘴,孟藏見狀,終於講起大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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