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地上的老伯*


趁著太陽下山,陽氣稍弱的時刻,關平和丁丁重回案發的林家別墅。已成了沒人住的傳說中鬼屋,依舊沒斷水斷電,不愧是有錢人的氣魄。

由於林金福十分感謝孟藏幫助他喚醒愛子,所以他們對於黑白館必須重借別墅做調查一事相當配合,毫無異議的奉上鑰匙。

關平和丁燁回到了別墅後,並沒有見到地上的老伯,進屋裡重新巡視,屋內依舊沒有任何怨鬼的痕跡。

「那老伯大概是躲起來了。」丁燁蹲在地上,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戴著手套在雜草滿佈的地上翻來翻去,就是沒看見老伯。「老伯?您在哪裡?老伯?我想請教您一些問題,老伯?您出來啊──」

「丁丁啊,你知道你找的是鬼,不是蚱蜢吧?」關平靠在門邊,一面伸手揮趕蚊子問道。

「老伯說他平常都趴在地上的啊。」丁燁不死心地搜尋。「老伯?」

「你應該知道找鬼有更容易的方法吧?」關平沒好氣地問。「例如,拘鬼術?」

「不好。」丁燁難得意志堅定地否決,不過說完覺得有點冒犯前輩,又抱歉起來。「我的意思是……拘鬼術會讓鬼很痛苦,老伯是個好人……我是說好鬼。」

這傢伙心腸跟豆腐一樣。關平瞪著他,實在拿他沒辦法,咕噥著。「不過是個路鬼,用不著這麼放感情吧……」

看丁燁還在很認真地跟地上的雜草和昆蟲互動,嘗試找到那位在地上的老伯。關平認輸了。

你這丁丁,到底學法術幹嘛啊?關平無奈卻也無可奈何。

「算了,你慢慢找,我先進去吹冷氣了。」關平轉身。「要是你想通,決定用拘鬼術的時候再叫我吧。」

「好。」關平也不是個壞人嘛。丁燁很高興地答應。

關平進去後,丁燁得到許可,拿著手電筒很有誠意地繼續和雜草溝通起來。

「老伯啊,您不要怕,我們沒有惡意啦,只是想請要您一些事情,您現身好不好?老伯~~老伯您在哪裡啊?」

就這樣,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之後──

丁燁還在草堆裡「老伯、老伯」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誠意還是噪音發揮了作用,那隻枯老手掌在草堆裡,抓住了丁燁的腳踝。

「唉呀,老伯原來您藏在這裡啊?」丁燁大喜。「我正在找您呢。」

「我知道。」老伯十分憂傷地站起來。何只是他,方圓十里內的孤魂野鬼、蛇蟲鼠蟻通通都被通知到了,就算戶口普查都沒這麼詳細吧。

「太好了,你等等我。」丁燁連忙回頭喊人去。「關平!老伯出來了!關……」

他沒喊兩句,手電筒就照到到關平,他早已站在門口了。

「看到鬼也不用這麼大呼小叫。」關平早就感應到鬼氣蠢動,知道是時候出來了,他走到那老伯前,態度也禮貌了不少。「老伯,我們有些事情想請教。」

「如果是一年前那件事,那就沒什麼好說的。」老伯先聲奪人。

「可是……」丁燁急著想問,關平卻打斷了他。

「老伯應該也是林家的祖靈吧。」關平慢條斯理地開口道,老伯只是「哼」了一聲,沒答腔。

「只不過老伯因為某些緣故沒被列入祠堂,雖然如此,但老伯您心裡還是放不下林家,因此魂魄始終流連在這宅院裡。」關平緩緩道來,只見老伯臉色詫異。

「你怎麼知道這些?」老伯沒問,倒是丁丁問了。

關平沒有回答他,只是說道:「一年前的那個晚上,你不能阻止阿志的生靈被帶走,可是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對吧?」

「阿志……」老伯喃喃著,神情頹喪了起來。

「老伯你不用擔心啦,阿志的生靈已經回肉身了。」丁丁不願見老伯傷心,連忙說道。

「真的?他真的回去了!」老伯又驚又喜。「是哪位高人幫忙?」

關平對丁丁點了點頭,示意他往下說。丁燁這才把阿志的事情簡單跟老伯解釋了一下。

老伯聽完十分感激,熱淚盈眶。「真是太謝謝你們了,阿志……阿志是我們林家單傳血脈……都是我沒用,那天沒有能力留住他,幸好有你們幫忙……真是太謝謝你們了。」

「阿志的生靈雖然回體了,但他還有其他問題。」關平補充了方才丁燁略過的部分。「在他成為生靈的時候,被其他惡靈餵食了死屍肉,所以目前身體狀況很不好。」

「死屍肉?」老伯很是困惑又驚駭。「他們為什麼這麼做?」

「我們還在調查。」關平道。「這就是我們需要了解當晚事情發生經過的原因。」

聞言,老伯茫然地沉默了半晌,才開口。「算了算了,反正我當人的時候活夠了,當鬼也當得膩了,沒什麼好怕了。」老伯嘆了口氣,開口說起說鬼當天的情況。

「其實早在阿志帶第一個朋友到這裡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不對勁了。阿志的那個朋友身上有點鬼氣,由於陰陽的規定,我無法直接跟阿志溝通,所以當他朋友進屋的時候,我伸手拉了他朋友的腳,想嚇跑他。」老伯道。「可是我沒想到他身上的鬼氣那樣厲害,居然把我彈了回來。」

「後來我見他走了,原本以為可以安心,沒想到幾天後他又回來了,還帶著一群朋友一起來,我見那幾個年輕人個個神色有異,不知道心懷什麼鬼胎,所以我當晚也跟進去看了。進去以後才知道,那幾個年輕人居然想在這裡招魂,更荒唐的是,他們像是怕見不到鬼似的,不但用了血咒,還喝了陰陽水。」

陰陽水?關平和丁燁互望一眼。

「幸好阿志並沒有加入他們。」老伯想起後來發生的事情還心有餘悸。「他們開始進行儀式後,我跟去看了一下,那房裡佈置得可真邪門,我心想萬一他們招來什麼冤魂厲鬼,阿志恐怕會被連累,於是我就離開下樓。我想……雖然我是隻沒用的老鬼,但待在阿志身邊,多少也可以替他擋一擋。」

「我下樓以後,發現阿志竟然在沙發上睡著了,我心下覺得奇怪,因為阿志答應了其中一個人要替他看著裡頭的動靜,怎麼會無緣無故突然就睡著了呢。所以我用了點小鬼術查了一下,才發現,他的飲料裡被動了手腳。」

「為什麼要這麼做?」丁燁沉不住氣地叫了出來。

「我也不明白。」老伯搖搖頭。「當時我一心只想守著阿志就好,也沒想那麼多。接著他們入房沒多久,我突然感覺到有一股非常強烈的怨氣進到了屋子裡,沒想到真讓他們招來厲鬼了,我這下更加不敢掉以輕心……過了好一陣子,屋子裡的怨氣越來越濃烈,樓上卻異常的安靜,大約又過了半個小時左右,我突然聽到樓上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聲……」

「接下來的幾分鐘,簡直就是地獄一樣,那聲音……那不再只是一個人在慘叫,他們全部都發出了那種聲音……太可怕了……那種叫聲充滿了痛苦……恐懼……我不知道人會發出那麼可怕的叫聲……」老伯回想起當日,身子忍不住顫抖起來。

看著一個鬼魂述說著一年前的事情仍這樣驚魂未定,關平知道事態的確嚴重。

老伯沉默半晌,恢復了平靜才繼續。「那些慘叫持續了好一會兒才停,我還嚇得動也不敢動,直到樓上似乎平息下來,我也感覺不到那個怨鬼了,才決心上樓去看看,我想,要是還有生還者的話,說不定我可以幫上什麼忙。」

「結果……我一進那個房間……我一進那個房間……」老伯閉了閉眼睛,才勉強道:「房間裡全都是血和內臟,他們的死狀……很可怕。我當時一時驚嚇,沒反應過來,突然一股強大的力量朝我撲來,我沒料到那個惡靈居然已經厲害到可以隱藏怨氣,我一時魂魄被沖散了開……唉,就是這個惡靈把阿志的生靈活生生拖出去的。」

「那後來呢?」關平皺起眉頭問。「那幾個人的屍體呢?」

惡靈的力量畢竟再惡也有限,殺人已經算是費力了,更何況之後還要運走屍體……

「我……」老伯正要回答,突然看著關平愣了愣。「我講得是可怕了點,但也不用嚇得哭出來吧?」

關平一愣,伸手一摸,才發現要糟了。

「有怨氣!」他靜心感應了會,臉色大變,連忙把隨身面紙拿出來擦淚。

「是很強大的怨氣!」  

「你說的是山頭的那股怨氣啦,不要緊,它雖然很兇,但每天子時過後都會出來鬧一鬧,過了就好。」老伯安慰道,畢竟看個大男人哭實在也不怎麼好看。「你不用害怕。」

關平沒多解釋,他閉眸持咒感應,靜默了半晌,鳳眸倏睜。

「不,它來了!」



*中文字幕,台語發音*


讓蘇染去查怨靈力一事,孟藏早上獨自來到了大膽吳賢達的家。

資料顯示,大膽的父親曾是個鄰近廟宇的廟公,母親是個沒受過太多教育的家庭主婦。自從一年前血案發生之後,大膽的父親就被迫辭去了廟公的職務,母親則開始去替人做幫傭的工作。對吳家夫婦來說,兒子的慘劇,毀了他們全家人的生活。

儘管因為吳賢達精神狀況異常,無法審訊,但人言可畏,報章雜誌繪聲繪影地明示暗指著他就是兇手,寫明「推測」卻還特別註名「xx專家」用以取信的虛擬示意圖到處播放,三流報章更是請來通靈人士遊地府,替亡靈喊冤指控,在這樣的社會壓力下,要活下來,已經是太辛苦的事。

孟藏進了破舊得連電鈴、門鎖都沒有的老公寓裡,找到了吳家,他按了門鈴。

半晌,一個渾身酒氣的中年男人出來開門,他雙眼茫然地打量著孟藏,一面醉醺醺、口齒不清地以台語問道:「找誰?」

「吳先生您好,我有幾件事想向您請教。」孟藏心裡清楚,頭一次來,很可能無功而返,但還是十分有禮貌地開口。「是關於你兒子的事情。」

「xxx!有什麼好問!」果然,吳先生一陣粗話爆出,神色憤怒嫌惡。「你們這些死記者全都亂亂寫!出去!」說完,吳先生正要關上門,後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道。

「阿火,是誰啊?這樣大小聲?」接著,一個面容帶著愁苦的中年婦人從後面探頭問道。

「記者啦!」吳火旺沒好氣地吼道。

「我不是記者。」孟藏否認道,一面跟那婦人打了個招呼。「吳太太您好,我想請教一些關於您們兒子的事情。」

「你是警察嗎?」那婦人把門扉拉開了些,困惑地問著。「你們不是都問過好幾遍了?」

「我不是警察。」孟藏誠實地否認,即便是為了調查案件,他也不願意說謊再欺騙這對命運悲苦的夫婦。

「不是警察也不是記者!你來問什麼?來看熱鬧嗎?」吳火旺大喝著,神情中的激憤明顯得表現出他為了兒子的事情受過了多少的折磨困擾。「我兒子都變成瘋子了,你們還不放過他嗎?!」

「吳先生,你先別生氣。」面對吳火旺的怒氣,孟藏說話還是那樣慢慢的、穩穩的,那股自骨子裡散發出來的穩重氣息,讓人儘管心念浮動,卻還是忍不住聽他把話往下說。「我相信你兒子不是兇手。我只是想證明這件事。」

吳火旺一愣,瞪著眼前氣質溫文的年輕人,酒醒了些,他當了廟公二十幾年,也算見多識廣,多少會看人,此刻神志恢復了幾分,他重新打量了孟藏一番,終於將門打開,轉身悶道。「進來吧。」

「謝謝。」孟藏道了謝,跟著進屋,狹小的公寓裡,雜物、酒瓶到處都是。

「抱歉,屋子裡很亂。」吳太太連忙將沙發上的雜物移開。「你這裡坐。」

「說吧!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兒子的清白?那幾個人死了以後,所有人都說是賢達殺的,你怎麼說不是?你什麼身分?」吳火旺粗聲地問。

「阿火,你這麼凶幹嘛。」吳太太很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孟藏微微一笑。「我先跟兩位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孟,這是我的名片。」

名片遞上,吳火旺看也不看地扔在一旁,孟藏也不介意。

「案件當天,除了您們的兒子外,還有另一個人活著,您們知道嗎?」

「我知啊,他不是變成植物人了嗎?」吳火旺一提起就火氣大。「我知道他是有錢人的孩子,所以沒人懷疑是他殺的,看我們窮,才來欺負我們,說是我們賢達殺的,還說我兒子裝瘋,怎麼就不說他兒子裝植物人?你說這有道理嗎?」

阿志之前不是植物人,只是昏迷不醒,之所以警方會懷疑吳賢達也是因為那捲錄影帶顯示,吳賢達當時在房裡,而屍體發現時,房門是由內上鎖的,所以疑點大多指向吳賢達,而非阿志。孟藏並沒有跟他解釋這些。他知道,做父親的不是不知道這些細節,只是無法相信自己的兒子是兇手,所以選擇否認。

「事實上,我先前受了那孩子的父親委託,替他兒子招魂。」孟藏說道。

吳火旺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容裡滿是諷刺和憤怒。「我還以為你是什麼人,原來只是個神棍!」吳火旺猛地站起身。「拎北我以前也是做這行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世上哪有那麼多鬼!我幹了二十幾年廟公,一個都沒見過!你騙完他的錢又要來騙我的嗎?拎北沒那麼笨!出去!」

「孟先生,你還是走吧。你也看到我們家什麼都沒了……」吳太太至此也有了驅趕之意。

「他醒了。」孟藏不為所動,簡單說了三個字,就讓他們夫婦倆愣住了。

「他醒了?!」吳火旺率先從驚愕中回神,連忙急問著:「那他說了什麼?他有說我兒子沒殺人嗎?他說了嗎?」

「他之前的靈體被魔神抓走,現在人醒了,但是還不會說話。」孟藏選擇用了比較簡易的方式解釋道。

「被魔神抓走?」吳火旺愣了愣,這下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孟先生,事情發生一年多了,我跟阿旺已經被折磨得很辛苦了,唯一的兒子又在療養院,要是你只是想耍我們……」吳太太眉心的愁苦更深了,她近乎懇求地開口。

「我知道你們很難相信我。」孟藏思索了下,抬起頭道。「我希望講出來不要嚇到你們,我只是希望能夠讓你們相信我的誠意。賢達有個哥哥是吧?」

孟藏一開口,兩人一震。

「他應該是剛出生沒多久,就夭折了。」

「你……你怎麼知道?」吳火旺顫聲地問。「誰告訴你的?」

他那早夭的兒子才出生三天,根本連戶口都沒報,這是連賢達都不知道的事情,眼前這陌生的年輕男子怎麼會知道這個秘密?

吳太太臉色也變得極為蒼白。「你為甚麼知道?他……他是不是還在?」

「你們雖然有安葬他,也有私下祭拜,但他很眷戀你們,所以還不肯去投胎。」孟藏靜靜地道。

吳太太終於哭了出來,吳火旺的臉色也很複雜。

「你們不用擔心,他過得很好,你們只要繼續祭拜他就可以了。」孟藏輕聲安慰。「等他塵世的感情了斷,就自然會去投胎了。」

兩人自是一陣心酸,半晌,才平靜下來。

「賢達的事情,孟先生想要我們怎麼配合,直管說,只要能救我們賢達……」吳太太低泣著。

「我只是希望能讓我去看看他,跟他說說話。」孟藏說著。「療養院方面需要得到你們的允許才能讓我見他,所以這方面要拜託你們。」

「見是可以,可是他精神很不好,根本連我們都認不出來,你問不出什麼的……」吳先生黯然道。

「沒關係,我會想辦法試試看。」

「那我打電話跟療養院的人講,看孟先生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再過去。」

「謝謝您們。我想今天……」孟藏正想說他今天下午要過去看看,手機突然響起,他皺了皺眉。

自從上次發生那件事情之後,其他人一致通過非要監督他隨身攜帶「有充電」的手機不可。

「抱歉。」孟藏看了看顯示號碼是蘇染,知道她不會只是打電話想找他聊天,他跟吳氏夫婦道了聲歉,接了起來。

「怎麼了?」他問。

「孟藏。」蘇染的聲音頗為嚴肅。「阿志出事了。」



一開始,只是一個小點。

阿志昏迷了許久,重新醒來後,變得很少睡覺,由於長期昏迷,肌肉已經有些萎縮無力,所以他依舊只能躺在床上。

爸爸媽媽見他無聊,想讓他看看他以前最喜歡的電視節目,可是他不喜歡了。他一直沒有忘記那場太真實的夢。他很傻地害怕看了電視,會再度陷入那種無法分辨真偽的世界。

所以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只是盯著天花板看。

一開始,那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細小點。

可是到了夜晚,那點慢慢得擴大,等他半夜醒來的時候,那汙點,已經成了一大灘血紅色的痕跡。

那顏色鮮紅得像血。

他傻傻地看著,動也不敢動,連喊救命的勇氣都沒有,他只能僵硬地躺在那裡,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抹鮮紅,像是有了生命似的,滲出、滾動、凝聚,開始擴散、擴散。

當他想喊叫的時候,喉嚨像是被人扼住,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他滑動著軟弱無力的手腳,只能眼睜睜看著凝聚成的血滴,「答」一聲,落在他臉上。恐懼佔據了他的全身……驅魔師不是說過,他已經在房子四周佈了結界嗎?為什麼……?

從天花板的鮮紅色中,突地浮出了一張臉,探出了頭,笑吟吟地看著他。

「老公……好久不見了,你想我嗎?」

那張臉……是幻境中的……。他驚駭地別過臉,卻發現牆壁上開始浮出了無數的臉孔、手腳,是那幾個作者,還有些……他根本不認識。

他們卻都在呼喚著他。

扭動的肢體從鮮血中攀爬出來,無數猙獰腐爛的血人,朝著他一步步靠近……

這是真實還是夢境?!他驚懼地掙扎著,終於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尖叫──



好痛!

不停、不停有人拉扯著他的四肢,從不同的方向、急切而瘋狂地拉扯,像是要將他五馬分屍。耳裡還不斷傳來憤怒的、淒厲的、興奮的,各式各樣的鬼哭聲,震耳欲裂。

為甚麼沒有人救救他?爸爸媽媽呢?

這些可怕的聲音都沒有人聽見嗎?

身體被撕裂的疼痛讓他一次次暈了過去,每次短暫醒來,那些痛苦不但沒有消失,還益發劇烈。那些血肉糢糊的面容不停地貼近他,朝他張牙舞爪,尖銳的枯指一次次地朝他身上抓去。

他們是誰?到底想要什麼?為甚麼要這樣折磨他?

好幾次他寧願自己就這樣死了算了,可是他死不了……

就當一次錐心刺骨的疼痛再度衝擊他時,朦朧之間,他感覺到右臂突然一陣輕鬆,不再疼痛,接著一枚冰涼的物體落入了他的掌心,一個熟悉而清朗的聲音穿透了淒厲的鬼哭聲,在耳邊輕輕響起。

「林偉志,你想醒來就專心地在心裡跟著我唸。」那男人的聲音傳入耳中,他記起是上次他回肉身時幫過他的聲音。「你必須非常非常專注才可以,知道嗎?」

只要你能幫我脫離這些痛苦,要做什麼都可以!阿志開不了口,只能在心裡大喊著。

接著,同樣的心經唸頌聲再度揚了起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那人唸得很慢,阿志也努力集中精神,耳裡聽著心經,心裡一字一句跟著默念。慢慢的,身上那些尖銳撕裂的痛楚竟然一點一滴的消失了,只是每次他一稍有分心,那痛楚又會再度回來,讓他不得不更加靜定心神。

反覆跟著唸頌了幾次心經後,一股溫暖柔和的感覺取代了疼痛,從四肢百骸慢慢散開。

那男人似乎覺得差不多了,終於停了下來,那誦經聲一停,阿志整個人因為放鬆而癱軟了。

此刻,阿志滿臉汗水和淚水,身上也被冷汗溼透,早已疲憊不堪,連眼皮都睜不開,耳裡卻仍聽見那聲音正在說話。

「……暫時沒問題了,等他來的時候,把這給他看,他就知道了。」



一束斷髮綁著一根白骨,上頭還有乾涸的血跡。

孟藏從林金福手中接過,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這是聚冤血咒……」蘇染忍不住低喃。

這是相當邪門而且相當冷門的毒咒,通常是有難解的世代之仇,百年之恨,凝聚了巨大的怨氣才會使用。

那節小指白骨上,染得必須是厲鬼所殺的七條冤死魂之血,上頭的斷髮必須是厲鬼成了蔭屍後長出來的新髮。此咒既出,四方冤魂會聽從厲鬼之令,替他取仇家性命。

阿志只不過是個十九歲的小孩,為何會有人對他下如此重的毒咒?

如果是世代之仇,為何報應的對象不是林金福?

再者,如果阿志是厲鬼的轉世仇家,那麼要取阿志的性命,一年前在說鬼之夜不正是大好時機嗎?為何當時不動手,反而現在才如此大費周章?

孟藏和蘇染一時之間都沒有頭緒。

「孟先生,怎麼樣?」林金福見兩人神情凝重,焦急地問。「這……這究竟是?」

「有人下咒破了我的結界。」孟藏道。「前天我離開後,你們家有什麼人來過?」

「家裡的傭人每日都會來打掃……孟先生的意思是……」林金福頓了頓。「莫非我家中有人想害阿志?」

「就算有,恐怕那個人也是身不由己。」惡靈如果已經強大到能夠控制人的心志,要收拾真的很難了。這實非一時半刻能解決的問題。

「林先生,可以請你敘述一下昨晚發生的事情嗎?」孟藏轉而問道。

「那是昨晚十二點多,我和內人都已經睡了,突然有人半夜來按門鈴,夜裡家中的傭人都回家休息了,所以我不得不親自接對講機,沒想到那人一開口就說阿志有危險。我嚇了一跳。問他是誰,他說情況情急,必須讓他盡快進屋裡解決,如果我不相信他的話可以去看看阿志,我還沒回答,內人在一旁聽到早已急忙趕去阿志房間。不到一分鐘,我就聽見她大聲叫喚著阿志的名字,我知道出事了,連忙開門讓他進屋。」

「那個男人很年輕,跟孟先生你差不多年紀,我其實心裡有點遲疑,但不敢拿阿志冒險,所以就帶他到阿志的房間。」林金福頓了頓,臉色有些灰敗。「我一進房間,就看見阿志……阿志閉著眼睛,渾身發抖冒汗,耳朵滲出了鮮血,臉上、身上有許多紅黑的印子,看起來……像是被手指抓過的痕跡。內人在一旁不停地叫喚他,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那人見阿志那樣,沒有多理會,逕自在阿志的房間裡走來走去,我急得問他該怎麼辦才好……他卻沒理我,嘴裡不知道在念著什麼,最後,他從阿志的衣櫃裡拿出了那個東西。」林金福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他貼了張符在上頭,接著把一塊玉石放在阿志手裡,開始念經文……我聽到他唸經文的聲音,才知道,原來他就是那晚救了我們的人。」

「是他沒錯。」孟藏點了點頭。他早在看見那道符紙時就知道了。

「等阿志情況好一點了,他就說要走,我們留也留不住,他只說把這東西給你看了,你就會知道要怎麼處理。」林金福轉述著。

「嗯。」孟藏應了一聲,沉吟半晌,跟林金福要來紙筆,寫下了幾行字,遞交給他。「你帶著阿志到這廟找萬空住持,跟住持借間禪房寄宿下來,每日跟著寺僧修課誦佛,那人給的玉石片刻不能離身,那裡是佛門聖地,暫時能保住阿志。」

「暫時?」林金福一驚。「你的意思是,阿志還會有危險?」

「對方下的咒很重,除非能解了他的冤,或收了他,否則阿志會一直被惡鬼糾纏。」孟藏據實以告,一方面也希望能讓林金福知道嚴重性,能更加小心,不要有任何意外發生。

「那難道阿志一輩子都得在廟裡度過了嗎?!」林金福問著,連忙拉扯住孟藏的手急道:「孟先生,請您一定要救救阿志!請您要幫幫他!」

「放心,林先生,我們會盡可能地解決這件事情。」孟藏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要太過憂慮,只要遵照我的指示,其他的我們會處理。」孟藏向蘇染使了個眼色,蘇染忙從口袋中拿出狗瓷偶遞給林先生。

「吞鬼你帶著,牠會護送你們到萬空法師那。」孟藏囑咐著。「另外,我想阿志跟心經有緣,三番兩次都被心經所救,有空你就讓阿志多唸心經,心經易懂又包含無邊佛法,多唸誦,鬼怪較不敢近身。」

「孟先生,太謝謝您們了!謝謝!」林金福忙不迭地道謝,為子心憂,眼眶早已濕紅。「費用上要多少都跟我說,一切就拜託你們了。」

孟藏點點頭,並沒有說客套話推拒。

畢竟黑白館也是很窮的……

「對了,孟先生……」林金福想起什麼道。「那位恩人您認識嗎?……我想好好跟他道謝,昨晚留不住他,想包個紅包酬謝他,他也拒絕了,只跟我要了幾個麵包、水果就走了。我還是希望能有機會再好好謝謝他。」

「只拿了麵包、水果?」孟藏跟蘇染都有些詫異。那一點也不像「他」的作風。

「林先生,你可以描述一下他的長相嗎?」該不會是認錯人了吧?蘇染狐疑問道。

「他跟孟先生差不多高,長得很端正,頭髮理得很短,單眼皮,喔,他眉毛到鵝頭這裡有一個淡淡的疤。」林金福比劃著。

是他!蘇染和孟藏互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還有啊……」林金福繼續道。「他的脖子這裡,有一圈紅色的血痕。」

「血痕?」孟藏心一凜,一個很糟糕的想法閃過腦海,連忙問。「林先生,可以請您說仔細一點嗎?什麼樣的血痕?範圍多大?」

「我想想……」林金福沒想到頗沉穩的孟先生會這麼緊張,認真想了一下。「有點像是被刀子劃過脖子一圈,可是沒有流血,也沒有結疤,應該是很淺的痕……孟先生,你沒事吧?」

孟藏臉色驀地刷白。

那是……閻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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